影響力投資
不只行善,還能致富,用你的投資改變世界
作者/吳道揆
宗教,除了信仰,最容易讓人聯想到的就是「善」「愛」。這是信仰的大善,也是對世人的大愛。
宗教,是慈善捐款最集中的去處。多少善男信女,因為種種原因,把他們的奉獻,捐給他們最信賴的信仰中心(宗教)。
宗教,也是慈善捐款最集中的來源。透過宗教團體的安排,再把這些善款,送到需要的人們手中。
這個模式,已有千百年。最近,也悄然發生變化……
首位來自拉丁美洲(阿根廷)的天主教教宗方濟各熱情洋溢,有著悲天憫人的胸懷,相當關注貧困的苦難,及其所造成的社會問題。他很明白善款來之不易,必須善加運用。他也知道上述模式非常重要,但更知道光靠慈善的力量,無法解決目前全球所面臨的嚴峻問題。因此,他呼籲世人,要尋找新的方法,運用資金,來服務需要的人們。
他說,影響力投資前景廣闊,可以作為服務窮人的工具。
梵蒂岡影響力投資大會
自從2014年起,教宗方濟各已經在梵蒂岡舉行了3屆梵蒂岡影響力投資大會(Vatican Impact Investing Conference)。
2014年首屆梵蒂岡影響力投資大會的主題是:為窮人投資一如何在符合教會訓導下,讓影響力投資服務公共利益。首屆大會的目的在建立影響力投資核心概念的共識,並研討應如何在教會使命之下,運用及推動影響力投資來服務貧民。
教宗方濟各在大會開場的演講中說,影響力投資是一種新興的「責任投資」。而影響力投資者針對社會的不公不義,以市場及企業的方式,創造就業、獲取能源、增加農產等,來造福社會。現代社會非常需要重新發現這個美麗的事實。更重要的是,道德在財務金融的領域中,再度發揮其應有的作用,來服務人民的需要及人類共同的利益。
這次會議非常重要,打破了教友及教會組織的傳統迷思,「獲利」與「行善」不再是兩條永不交叉的平行線。
也可以說,教廷指出了一個明確的方向:希望未來教會組織(及教友),得以運用他們寶貴的資源,投資解決社會及環境議題,並可獲取合理利潤。這兩者之間,不必有任何的矛盾或衝突。
這樣做,會讓教會的資源運用更有效率,同樣的資源可以重複使用,甚至因獲利而擴大,當然得以服務更多的人、幫更大的忙。也讓世界所面臨的嚴峻問題,得以更快速有效地解決。
會後,聖母方濟修女會(Franciscan Sisters of Mary)成立了「天主教影響力投資聯盟」(Catholic Impact Investing Collaborative ,下稱CIIC)。其目的在於,透過經常的分享與學習,在天主教的機構與組織中,擴大影響力投資。
CIIC在美國的中西部成立,很快地就已經擴張全球。目前有不少天主教機構會員,所管理的資產合計超過500億美元。CIIC的讀音同seek,有尋找、尋求之意,頗有巧思。
其後,教宗方濟各宣布2016年為慈悲禧年。因此,2016年第二屆的主題是:讓2016慈悲年,成為扶貧年。會中探討如何掌握影響力投資,來點燃私人資本,為弱勢服務。教宗特別在大會結束前、週日《三鐘經》講道時,提到了影響力投資的價值,要結合私人資本及政府財政,共同解決弱勢族群的貧困問題。
2018年第三屆的主題則是:擴大投資,來促進人類的整體發展。其實也正是一步一步地在實踐教宗方濟各「讓經濟為人民服務」的願景。會議之後,教宗方濟各樂觀地表示,我們知道,保護我們共同家園的嚴峻挑戰,是有可能有所進展的。
然而,要調動私人資本的積極性,去「讓經濟為人民服務」,一定需要「利潤」。這正是影響力投資所強調的雙底線:投資利潤及對社會環境的正面影響力。
天主教的影響力投資當然不是始於2014年,只不過這幾次會議建立了共識,確立了方向,打破了阻礙,加速了進展。
會議主辦方是教廷及CRS(2014年還有美國聖母大學)。
誰是CRS?
天主教救濟會
CRS是天主教救濟會(Catholic Relief Services)的縮寫,在二戰期間,1943年由美國主教團在美國成立。目的在於幫助在歐戰中的倖存者。
CRS是一個非營利慈善機構,秉持著天主教精神,服務對象只看需要,不看種族與宗教。他們善於與當地夥伴合作,並且相當有效率。2018年度預算約10億美元,94%完全用於慈善救助項目。全球有6,700名職員,在114個國家,與2,000個機構夥伴合作,大約幫助1.3億人。
受了數廷鼓舞,CRS也開始把部分資金用於影響力投資。例如2014年,CRS與美洲開發銀行 (Inter-American DevelopmentBank, IDB)的多邊投資基金(Multilateral Investment Fund)合作,在薩爾瓦多成立了 Azure公司,專門為該國及周邊國家提供資本及技術,改善及擴張當地的清潔供水系統。
CRS及多邊投資基金總共投入了300萬美元的股權及債權,外加少量的無償捐贈。整個項目已經覆蓋了180萬人,他們以前月付10美元水費,但是經常沒水或只有不乾淨的水,現在已經完全改觀。
項目投入不大,效果迅速而明確,商業模式也很簡單,收回成本及合理利潤也指日可待。如此效率的關鍵在於善用專業及善於合作,當然初心為善,應該正是合作順利的主因。
這整個項目是由「完全影響力資本」(Total Impact Capital)操盤。該公司與不同的慈善機構、政府及企業合作,專注影響力投資,總部在美國華府,並且在紐約、舊金山、日內瓦及肯亞首都奈諾比都有辦公室。
仁慈修女會
經過多年發展,這樣的例子在各地天主教裡不勝枚舉,例如,由凱薩琳•麥奧雷(Catherine MCAuley)於1831年在愛開蘭創辦的仁慈修女會(Sisters of Merey),應美國賓州匹茲堡主教的邀請,於1843年從愛爾蘭到達美國,開始建立醫院、學校、社區服務,逐漸擴張至全美國。「事業」及「影響力」都相當大,也有自己的投資管理公司。
近年來,仁慈修女會也特別成立了兩個影響力投資基金,在全球進行投資。一個比較專注在社會問題,以低利貸款的方式,幫助社會住宅、教育、健康醫療、食品安全、社區發展等。另一個則較專注在解決環境問題,如清潔供水、綠建築、永續農業及森林等,而且以賺取市場利潤為投資財務目標。
全球影響力投資聯盟(GIIN)執行長阿密特•布里(Amit Bouri)說:「他清楚地看到,宗教團體對影響力投資的興趣,正在逐漸增加。」他說,這要歸功於教宗的領導力,他鼓舞了整個天主教,不僅僅消極拒絕投資不道德的公司,更開始積極投資來改善世界。
專業服務天主教團體的影響力投資管理
由「無玷聖母獻主會」(Missionary Oblates of Mary Immaculate,OMI)成立的OIP投資信託(The OIP Investment Trust),專門提供與天主教信仰價值一致的投資管理服務,目前已有200多個天主教團體的客戶,遍布50多個國家。
OIP執行長芬恩神父(Father Seamus Finn)說,有些宗教相關的慈善團體,對於做善事,但又同時賺取利潤的做法,內心有些衝突,但是,這種看法正在轉變。
門諾經濟發展協會
影響力投資當然不只在天主教逐步升溫。其他例如基督教門諾會的「門諾經濟發展協會」(Mennonite Economic DevelopmentAssociates,下稱MEDA),是一個國際經濟發展組織,為消弭貧窮,而提供投資資金及商業諮詢。
MEDA 也源起於二戰之後,大批的門諾教徒從俄羅斯逃到南美洲的巴拉圭。他們有能力有手藝,渴望開創自己的事業,但是缺乏資金及關鍵資源。MEDA的成立就是為他們提供資金及商業培訓。過去65年裡,MEDA在60多個國家,幫助了1億多個家庭,創辦他們的事業,並協助他們成長。
作為長期的影響力投資者,MEDA的商業模式很簡單:貨款、收取利息;另外還做培訓/諮詢,收取顧問費。MEDA並且對每一個項目都做仔細的影響力評估。
在台灣,當我們說起門諾,大概都會想到花蓮門諾醫院。
其實只要真正以救死扶傷為職志,又有合理的收費及獲利機制(商業模式),甚至,可以補貼貧困患者(如前文1298救護車的例子),醫院當然也可以是影響力投資企業。
台灣的私立醫院應該都是財團法人,依法捐助人並非「股東」,無法分享股利。即便如此,財團法人本身作為非營利機構,依然可以做影響力投資,因為這包含了公眾利益及經營獲利兩個重要組成支柱。
伊斯蘭世界的影響力投資
除了基督家族之外,穆斯林兄弟也不遑多讓,用力推動影響力投資。他們一種比較典型的做法就是發行「伊斯蘭債券」來籌款,推動對社會或環境議題有助益的行動。 根據中華民國金管會證券期貨局證劵商管理組科長陳秋月所寫之〈淺談伊斯蘭金融〉一文指出,伊斯蘭金融中所有的金融活動、商品及服務,必須遵循伊斯蘭律法(Shariah Principles)的規定:1. 禁止收取利息;2. 禁止具風險或不確定之交易;3.禁止從事賭博活動;4. 禁止銷售、租賃或投資非清真(Non-halal)之商品。 基於宗教信仰,上述第2至第4條都易於了解,也理當遵從。唯獨第1條不收利息,在傳統金融活動中,尤其是借款,似乎難以執行。
在伊斯蘭的世界裡,貨幣是交易的工具,不可用於借貸獲利,所有金融往來都必須與資產或實際生產活動掛鉤。因此,借來的資金,就必須轉化成不同的形式,來償付出資方(出資或借款)的利益。例如:借錢一買資產一付租金;或借錢一預付貨款一再加價出售等14種不同的形式。
所以,伊斯蘭債券雖然名為債券,但是並無支付利息的約定,也無到期還款的義務。
2018年,由印尼政府發行了世界上第一個主權綠色伊斯蘭債券 (Indonesia’s green sukuk 2018 Issuance),總值12.5億美元。實質的債券條件為:5年期,年息3.75%。此債券所得到的資金,完全用於再生能源、氣候變遷、永續交通、能源效率、垃圾管理、永續農業等6大方面。每一方面都是社會或環境的嚴肅問題,也都是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(SDGs)內容。
雖然債券金額不大,但是印尼政府做的是全球發行,印尼本身認購10%,其他伊斯蘭兄弟國認購32%、歐美33%等。認購單位也比較多元,包括資產及基金管理32%、銀行25%、退休基金及保險公司18%,以及各國的主權基金15%等。
這是一個典型政府參與的例子。就政府來說,調動了私人資本來進行公共利益的建設,其影響不僅限於印尼,減少的溫室氣體排放將惠及全球。
就這次占比80%的私人資本來說,這是一個很安全,但是,利潤又相對不錯的影響力投資。
佛教的做法
西方式的影響力投資,尤其是對企業的投資及貸款,在佛教的世界裡倒是比較少見,反而比較著重另外一種資產類別:實體資產。
佛教徒及佛教團體在社會上做的善事不知凡幾,無論開設醫院、建校助學、災難救助、濟貧解困、養老扶幼等等,都非常之多。我們台灣就是全球最好的例證與模範。
有些部分,例如災難救助、救濟孤苦老人等,可能完全沒有「市場」功能,意即沒有買賣與對價關係,也就需要慈善捐助。這部分全球佛教界都做了很多,台灣尤然。
另外有些部分,例如醫院及學校,其目的在解決某些社會問題。比如台東均一國際實驗教育學校,原本由佛光山建立,後來由嚴長壽先生接管,提供改變偏鄉的創新教學模式,以企業募款及交叉補貼模式,幫助偏鄉及貧困學生實現教育平權。其影響範圍除了無償幫助弱勢學生外,還擴及了他們的家庭,也幫助了一般生的人格養成。
此外,同在東海岸的花蓮慈濟醫院,由慈濟基金會募資設立,以救人為先,幫助弱勢族群的醫療平權,並且平衡了當地醫療資源比較不足的問題。
這些例子在佛教界,無論台灣或世界各地,都不勝枚舉。他們的初衷明確,解決問題的執行力強大,影響力的深遠,往往更勝原先之設定,當然是十足十的影響力投資與影響力企業。
這類醫院學校在台灣多半是「財團法人」,其創辦人或捐助人不是「股東」,私人捐助的資金也不是「股份」,既不可以分紅,也不可以買賣。
在這一點上,等同所有國內外非營利機構,包括基金會、慈善機構或家族基金。對於真正捐資的私人(或企業),完全基於慈善愛心,也完全不是投資行為。資產(例如學校或醫院)是否賺錢,與他們口袋無關,當然,也不會因此而吸引更多資金資源。反倒是所投項目的社會意義(解決的問題及其影響力),可以左右資金的來源。
然而,對於接受捐款,並投資建學校或醫院的佛教團體而言,該筆資金可以收回,甚至增值,因此可以重複運用,其所產生的效益,就遠比一次性的慈善捐贈要來得更大。這正是影響力投資所期待的目標之一。
其實,學校及醫院之外,還有很多事情都可以用市場的思維及企業的方法來解決問題,特別像是社會住宅、小額貸款、創造就業等社會問題。甚至最困難的消除貧窮,也可以是影響力投資的範圍(本書有多起例證)。
事實證明,貧民需要的,往往是一個機會(Chance),而非一個救助(Charity)。如此一來,影響力投資就有其空間。
環境問題就更不用說了,包括食品安全、永續農業、永續森林、循環經濟、垃圾管理、清潔能源、節能減碳等等,都非常適合宗教團體集資來做影響力投資。宗教團體是社會的信仰中心,在社會裡的影響力非常巨大,得到信眾長期捐獻,既是最大的信賴,也是千鈞的責任。
如果能夠破除「行善」與「獲利」不該兼容的迷思,宗教團體可以把一部分要回饋社會的慈善捐款,轉化成影響力投資。既可解決原本想要解決的問題,又可獲得投資回報,讓善款資金得以更有效率地重複運用,擴大解決公共議題,造福更多人群。
幾點思考
- 宗教團體的「布施」,是否一定要是免費布施?可否做「愛心價」布施?或「交又補貼」布施?以一個便當,正常售價80元,成本50元來舉例:
- 免費布施:1萬元,可以做200個便當,一次性的免費布施200個午餐,給弱勢族群。這是慈善捐款。
- 愛心價布施:愛心價50元,可以每天幫助200個弱勢族群的午餐。總收入為1萬元,可以循環使用,1萬元可以天天提供200個愛心價50元的便當,幫助弱勢。這是回收成本的影響力投資。
- 交叉補貼布施:正常售價80元,愛心價40元。假設限定40%(80個)正常售價、60%(120個)愛心價,故總收入為11,200元。則布施人(出資者)或者有盈餘,或者可以累積資源,幫助更多的人。這是追求市場利潤的影響力投資。
上述「愛心價布施」及「交又補貼布施」,可否被接受?困難障礙在哪?如何克服?
- 台灣宗教團體有無「投資」或「貸款」影響力企業(或社會企業)?如果沒有,或很少,其困難或障礙為何?
- 台灣宗教團體對弱勢族群(包括街友)有很多扶持與照顧。 有無「投資」社會住宅的成例?包括針對學生及青年的租屋需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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